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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如木

攀登者

2019年10月8号随笔

我有一个困惑,它从未消失过。我不理解为何“攀登”这黑白二字竟会有如此之大的魔力,让数以不计的蓬勃生命甘愿为它赴千里之约投身冰雪。我不理解为何他们如此癫狂的执迷于那条险境环生的山道。我不理解为何无数的残疾与死亡竟都无法拦下他们——他们仍会如同朝拜一般义无反顾地涌向那虚渺而冷酷的顶峰。我不理解在我看来与飞蛾扑火无异的行为,却能在他们目光中读出神圣。我不理解。

然而在他们身上却总迸发出令人肃然起敬的气质。尤被关注的一位,如今七十高龄的夏伯渝先生,甚至都称不上是年轻生命。说他与珠峰初次结缘年方二六也罢——那一次为他留下的仅仅是磨难与病痛。我多次惊讶于他那次做出的选择——将自己的睡袋在冰天雪地中让给遗落了睡袋的队友,亦叹惋于他那次不成功的攀登为他落下的遗憾——双腿严重冻伤至截肢。我有些难以理解为什么他会为另外一个某种意义上毫不相干的生命付出这么多;我更完全无法想象那样一个正处芳华的精神小伙如何麻木、如何绝望、如何痛恨攀登。

但一切只是我的臆想。

我只看到一个年轻人,眼神中燃着生机。我看到他如何为有适用于登山的假肢而欣喜,如何日以继夜的加强锻炼,全然不顾自己的双腿被假肢磨裂的伤口因得不到休息而久久无法愈合。然而谁又知道老天爷为何总想法子刁难这个攀登家:破裂的伤口恶性化癌,由于假肢多次使淤积而在膝盖处形成血栓,当地政府颁布不允许残疾人上山的禁令;一次次冲顶又一次次嘶吼着被狂风、暴雪、地震逼下山峰,仿佛要耗尽这个经过四次攀登、如今已经六十六岁的攀登家的意志。我眼前又仿佛幻出那颗一次次被消磨、被抛上高空又被无情掷下的心。

我讶异。

盈满它的不是愤世、麻木或诅咒谩骂——只有梦。

他要攀登。

他要攀登。

他要。

不,攀登不可能是他的梦;是生命。他的生命理应被安放在青藏高原的最高处,由被雪浸润过的阳光洗礼,由荆棘间盛开的所有喜悦与释然簇拥。任由所有裂缝间呼啸过的寒风瞻仰。

任由它们瞻仰。

任由它们瞻仰他假肢反射出的光,任由它们瞻仰他脸上布满的冻痕,任由它们瞻仰他头上白而倔强的发茬。

那些是他的生命的映射啊。多么充盈。

而如果他选择在二十六岁、四十四岁、六十五岁、六十六岁、六十七岁等等任意一个时间点选择退出。他必定不会遭到任何一个人的谴责,他又为什么会?但至于他心底的那块空缺是否已被填满,就只能请他自己自问自答了。“为什么要选择登山?哦,我爱攀登。我的双脚都已经留在那里了,而我必定要征服。我不会输给任何一座山、一个人。”

——用苍遒,挥墨在每一粒雪、每一寸冰、每一方岩、每一步崎岖、每一唤嘶哑、每一滴看不到黎明而不止摸索的勇气、每一捧被打击而从未倒下的坚毅,上面,一遍,一遍,一遍,写下那个萦绕多少无畏的生命喉头千百次的名字:攀登攀登攀登攀登攀登……

于是汇聚:夏伯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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